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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9月19日,这个日子有点特别。它干净而朗爽,除了1就9,再没有别的数字。按易经来说,1代表阳,9亦代表阳。除了无意义的0这个数外,1是最小数,9是最大数。两阳源于太极两端,实在是一个吉祥的象征。
此时的朱剑宇,在此之前已哭过一场了,为什么哭,也不要我说得太清楚。哭本来就是个中性词,失败也哭,成功也哭,悲可哭,喜也可哭。
但他却是一个人躲在一个角落放声大哭。
哭吧,虽然历史不是哭出来的,但哭可以感动历史。孟姜女不是哭倒了长城?
不过此时,你还是别哭!
因为还有够你哭的。
他为王憨山画展大动京师喜极而泣,刚刚收泪,又一个足可让他再哭一次的人物闪亮登场了。
工作人员到处找他,找不着,有人急得大声喊:朱主席——朱剑宇——朱先生——剑宇同志——老朱——什么样的称呼都有,只要能找到这个人。
读者同志就奇怪了,人们不找画作主人王憨山,怎么到处找这个县文联主席?难道非得找到他不可?
是的。非得找他。
我就不得不向你解释一句了。前面说过王憨山来自双峰。双峰这个地方我后面会详细叙述,但现在只告诉你一点:双峰话跟日本话一样难学,同是方块字,你就是听不懂。
偏偏王憨山只会说双峰话。
朱剑宇不会说双峰话,却听得懂,而且当演员的,那普通话不仅标准,而且抑扬顿挫,说出来格外好听。
你的意思就是朱剑宇是翻译?
不对,除了翻译,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在里面。
与农民打交道,你最好找个村干部,与大文化人打交道,你得找朱剑宇这种人。这叫听得懂说得出讲得到点子上。
人们终于找到了刚抹去泪痕的朱剑宇,告诉他一个天大的喜讯:艾青来了。
艾青是谁?
如果你不知道,只能说你是个文盲。
一个叫孔祥斌的陈列馆员终于找到蹲在台阶东隅的朱剑宇,他说:朱老师,艾青来了。
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在陈列馆的前坪。
一个伟大的世纪诗人来了。
他不是走来的。
他从车上下来,被工作人员抬进了轮椅。
老了啊,老了,青春的诗人也会老。但他的心没老,他艺术的心脏仍然为中国的文脉跳动着。
朱剑宇激动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他与王憨山一道走下台阶,到了这个著名的诗人面前,弯腰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在艾的后面亦步亦趋,等待着他的只言半语。
老人慢慢地看着,有时,叫助手把轮椅停下来,他想看清这些来自双峰田野里的景色与牧歌,聆听来自画中旷野山村里若隐若现的天籁之音。
突然,他回过头问:刘海粟来了没有?
刘海粟是谁?如果你不知道,你不是一个文盲,因为你可能知道周杰伦,李宇春,但你是一个半文盲。
刘海粟没来,他不在北京。
这位世纪诗人似乎听懂了朱剑宇的回答。他只是一幅一幅地看下去。
真难为他了,在病中,在轮椅上,他来了,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
朱剑宇与王憨山一样,这一天,他们太激动了。
千万不能有心脏病啊,让他们激动的事还在后头。
这天下午,他们就接到了王朝闻的那个电话。
这个电话就太重要了,太专业了。等于写文章的,鲁迅要找你,搞导弹的,钱学森要找你,想当官的,中共中央组织部要找你……
你一定会三步并作两步,跑步前进!
王憨山应该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他的本家家中才是,但是……他想搭公交车,北京那么大,公交也不快,他搭公共车……搭上了吗?什么时候才赶到?
急人,碰上这种人,难怪连名字中也取了个“憨”字。
下午的北京,北京的下午。对于王憨山来说,都是一个意义。满街的车流,是有钱人的马轿。他本想为节约坐公交车,但当时的公交车特别挤,根本就挤不上,美术馆离红庙又有十多里。这个赶考的穷书生,哪里知道他日后只要动一笔,就可让出租车绕着北京城转一天了?可此时,他是下了十二分的决心,才说:剑宇同志,只怕时间来不及,我们还是打个的吧。
剑宇同志何尝不喜欢打的?而引路的贺安同更是坐惯了小车,他完全不会理解王憨山“还是打个的吧”的意思。本来就应该打的,难道还坐公共汽车?一站一站,到猴年马月才能到?
三人坐进的士,的哥问:到哪?
朱剑宇报了地址。虽说朱剑宇的普通话算标准,但的哥还是听出了口音。便问他们从哪里来,朱剑宇说是从湖南来。的哥便大侃起来。说起湖南的许多趣事。其实他们三人都无意听的哥侃大山。
北地南国,还真有所不同。南方的哥,你说到哪儿就到哪儿,路上不太说话,京师之地的的哥,人人都沾了点皇城根下的富贵气习,连个开的士的都觉得外省来的都是乡下人,不如他见多识广。所以吹起牛来信口开河,就问:到红庙找什么人?
似乎什么人他都认识。
朱剑宇讨厌这种喜欢吹牛的人,便想吓吓他,说:见王朝闻。
的哥说:啊哟,那还了得。京城四佛爷,一个王朝闻,一个黄永玉,一个……
朱剑宇说:你快点,我们五点要见面。
的哥说:老哥,这就是你不对了,你以为是你们小地方啊,北京的交通规则最严。接着又说起北京的交通来,仿佛他刚和交通部长喝过茶,包括还没出台的政策他都知道。
真的急不得。
你得慢慢来。
比预约的时间迟了十分钟。
赶到王朝闻家门口,朱剑宇又磨磨蹭蹭起来,说:怎得提点什么礼物吧?
王憨山嘿嘿一笑,说:主席,敲门啊。
言下之意就是人家在意你的礼物吗?
是的,王朝闻不在意什么礼物,他在意的是你是否有真的艺术让他看。
门打开了,一位身穿蓝条白地睡袍的老者和善地把他们让进了客厅。
这是一场没有多少客套,多少寒暄的会面。
用茶之后,王朝闻看了王憨山的画册——严格地说,是一本画作相片集。他开始用那带有四川腔的普通话,从美学的角度谈王憨山的画。
朱剑宇是个明白人,他掏出预先准备好的本子,开始进入速记员的角色。
王朝闻不急不慢,侃侃而谈。此间他谈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湖南出了个齐白石。然后说:不能说你比齐白石高,也不必说齐白石比你高。
朱剑宇出了冷汗,这是个什么评价?
无疑,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评价。一个惊世骇俗的评价。一个足以制造话题的评价。他抬起头,迅速看王憨山。想必此时的王憨山一定会激动得立即谦虚道:我哪能跟齐白石相提并论?
王憨山没有谦虚。
真是太太太……狂妄了吧。
不是。他睡着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在一个如此重量级人物家里,你前来聆听教诲,人家主动约见你,已是万难万难了。好多人想主动拜见他都没有机会。你怎么就睡着了呢?
明天可以睡,后天也可以睡,出了这扇门你可以睡个饱,现在,你就是有千万个理由,你也不能睡。
你睡了,就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方睡了一个错误的觉。
但历史常常有些这样啼笑皆非的事情发生,所以历史才有趣,才丰富,才有机会让我这类作者敷衍出无数的传奇。让人们饭余茶后津津乐道于某些名人掌故。
如果一定要说王憨山有什么错。那就是错在时间太紧了,来北京办画展,不能大手大脚花钱,来京路上多少天,展览多少天,要办多少事,算得紧紧的,以便尽量减少费用。错在这几天来的人太多,应接不暇,来的都是客,何况这些客都是大名鼎鼎,得陪,得说话,得迎进送出。错在屁股上不合时宜地生了一个大疮,折磨得白天忙得要死,晚上还睡不着。错在王老家的沙发太太太舒服了,软生生的,柔和和的,一坐上去就想倒进它温柔的怀里。错在人是血肉做的,生理机能不可强逆。
虽千万人,吾睡矣。
朱剑宇先是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是吓得汗不敢出。忙假装起身倒茶,用脚碰了一下王憨山。
罗曼说:世界不是缺少美,而是你缺少发现。反过来就是:美学家都善于发现。这个动作不经意就收入了王朝闻的视野。
也许王朝闻先生并不了解这几天他的这位本家所发生的一切。如果了解,他会体谅的。但没有人解释,也不好解释。解释是掉在白衬衫上的墨滴,只会越抹越黑。
既然是来睡觉的,就不要来,换个时间可以啊。
当王憨山清醒过来,再准备认真聆听时,他的本家好像兴趣少了一些。谈话不久就告结束。
事实上,王憨山听别人说着说着便睡着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一位时年六十多的老人,精力毕竟有些不济。如果上天再给他五百年,他会天地当纸,江河当墨,画吾兮而不悔,虽九死犹初生。
关于京城那些事我就不祥写了。现摘发当时媒体的反响:
新华社记者邵建武发自北京:王憨山来到京城,如一股大风来了……
《人民中国》撤下已排版的内容,换上王憨山四幅作品。
……太多了
来的人也特别多,中央美院的学生,京城美术界的编辑,爱好美术的各界人士,热爱东方艺术的外国友人……他们是一个集体符号。下面来看这些名字:
周建夫、扬士俊、叶君健、阚风岗、林凡、钱绍武……
你不知道这些名字可以,但只要你纠缠上了其中一个,给你赐幅字画,就是一堆票子,给你签个名,以后便是文物,你总明白了吧。
1991年的秋天,是一段美好的记忆,收进了王憨山四十年从艺路中。永不腿色的画印,是如此富有趣味,如此叫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