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牛
牛,守望稻田已逾两千年;农人,跟在牛的后面亦步亦趋。农人和牛是稻田共同的守望者。
牛是乡村恒久的风景。《诗经.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唐.杜牧《清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宋.黄庭坚《病起荆江亭即事》: “近人积水无鸥鹭,时有归牛浮鼻过。”沈从文《牛》:“这耕牛在平时是仿佛他那儿子一样,纵是骂,也如骂亲生儿女,在骂中还不少爱抚的。”一路都有牛沉稳的脚步。
小时候,住在小县城郊外的乡村,牛一群一群,牧童一队一队,我是那小牧童中的一员。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牛还是属于生产队、生产组。清晨打牛上山时,场面壮观,一大群骠肥体壮的牛,水牛、黄牛、牡牛、牯牛、阉牛、小牛,被半大小子牧童吆喝上山。牛挤挤挨挨,牧童挨挨挤挤,牛放步小跑,牧童提脚紧跑,胆大的翻身上牛背,一路唿哨,似长安年少羽林郎。看家狗、赶山狗跟着小主人在前在后乱窜,不怕牛蹄践踏。有苏东坡“左牵黄,右擎苍”派式。清晨露重,一会儿衣服鞋袜就湿了,头发眉毛也湿了。骚人章句里的牧童总是横坐牛背弄笛。我们这些小牧童没这么悠闲,还需割大篓嫩草回去,供牛们回栏后细嚼慢咽。不割草,也要打篓柴回去。
小儿贪玩,胡乱割一阵就去游戏。到时回家,就作计用棍子在篓中拱起,几把柴草铺上面,俨然一大篓。玩的游戏,人多时,常是分队干仗,松球、桐子、土块是常用的投掷武器,松枝、竹棍、赶牛鞭是就手的技击武器。这是武戏,打得有时血肉模糊。小儿们不记仇、不成仇,倒是家长们常吵得乌烟瘴气。文戏是用松树的针叶套好拉扯,谁的被拉扯开了就算输。赌彩有四角板、弹子球等玩物,实惠的有柴、草、蘑菇、鸟蛋等。
玩累了,小伙伴们就挖灶垒石,煨红薯、芋头和山药吃。农历七月半后,乡语有“七月半,看牛伢子伴田坎”。意七月半后,秋风渐起,天气转凉,看牛伢子需紧伴田坎避风躲冷。避躲不是我们的风格,我们就烧野火,秋天风高草枯,风助火势,噼噼啪啪一片,象火烧赤壁,煞是有趣。野火既取暖,还可烧蛋、煨红薯、芋头。明太祖朱元璋当小牧竖时,也常烧野火,煨山芋。传说后有故人黄三去,说:万 岁爷,还记得当年,你,我,还有张水,用破罐煮芋头,窜来一只黑狗将罐闯翻,我们急忙用筷子夹起就吃,可惜汤没喝得上。”朱元璋听了脸上挂不住,竟将微时好友斩了。另一故人张水亦去,说:“ 皇上还记当年与我及黄三火攻罐头城,突然冲出一位黑将军,冲破罐头城,我们连手共进,一枪一个,活捉了芋将军,可惜跑了汤将军。”太祖听得龙颜大悦,赐给张水许多财宝,还封了官。
小儿们玩得忘乎所以时,忠厚老实的牛也会瞅机会跑去偷吃山坡梯土中的菜蔬。常见在一片大人惊怒的咒骂声中,倒霉的牧童跌脚绊手的跑去驱牛。小儿性慧,在挨骂了一二次后,就知道在玩时,不忘给牛钉个楔子。就是把牛缰绳延长两三倍,在绳端拴个木楔,找个平夷点的地方,把木楔钉在地上,任牛去吃草就是了。这个办法好,只要牛缰绳适度长,牛既不会乱跑惹事,也能吃个肚儿圆。有次,一个伙伴忘带木楔儿,顺手把牛缰绳拴在墓碑上,就去疯玩去了,待残阳西下记起要赶牛回家时,却发现闯下了弥天大祸,他的牯牛蹭痒,竟把人家墓碑蹭倒了,吓得他失魂落魄,回家一顿好打,第二天早上去放牛时还脚步蹒跚。
暑天赶牛回家,牛进栏前,须给牛饮水。黄牛厌水,强赶也下会下塘。水牛和我们一样,最喜下塘泡。不让它下,也会不顾鼻痛,强拉下水,小儿要是不放手,能硬生生地拉下水塘。牛和小儿一样,为了自己的兴好,会忘了疼痛,牛是现下的痛,小儿是回家后大人的打痛。有成语叫“就驴下坡”、“就梯下楼”,我们是“就牛下水”。是牛硬要下水,不是我们要下的水。我们和牛一起在水塘泡,牛如辛劳了一天的父执辈那样,静静的泡在水中,波澜不兴,宠辱不惊,只露出牛鼻。我们是一群欢快的鸭子,扑腾个不空,一会是扎猛子,一会儿是仰游,一会儿凫到牛背,去骚扰牛的清福,非得大人叫几遍不回。
农人重牛,牛、狗都是农人农家的朋友乃至成员。乡俗有“牛肉不敬神”、“牛肉不上席”。如今想来,应是农人对他们的好友牛的一种用心良苦的保护与关照。他们托词牛是吃草的,不能敬神上席,否则神、客吃了,也间接或等同吃草。农人啊,对牛有一种怎样的深情和厚爱。我奶奶今年95岁了,还是我很少时就数见她和一些同样的乡村老妪追着那些挑着牛肉担吆卖的屠牛客咒骂,骂得很凶,诅咒那些“恶人”下辈子为牛,永世掮犁。奶奶为人平和,以人为善,与人为善,故她凶猛地追骂屠牛客的情形印象殊深。奶奶是为那些不幸被屠的牛鸣不平,她大声地对我们说,牛为人拉犁耕地,人吃粮,牛吃草,很辛苦,人没良心还要杀它,天地不容,雷打火烧。受了奶奶的影响,我们一家都反感、痛恨那些屠牛的。只是罪过,少时,逢到很少的机会队上分牛肉时,我竞觉得牛肉味道很不错,很甜润,奶奶不吃,我们刚好可以多吃几口。罪过,罪过。生产队的牛很精贵,除非摔死病死,不会杀了吃。牛是农人的不会说话的朋友,若非万一,农人们是不肯吃它们的,城里人在这方面感情不同,他们是不吝吃的,只要有得吃,就放开吃,还嫌老牛的肉酸、粗,不好吃,要吃花糕样的嫩黄牛肉。农人吃牛肉和狗肉时的感觉肯定和城里人吃时不同,这是毋庸置疑的。
牛终于一天比一天少,就象田里的农人一天比一天少一样,青壮农人都背井离乡去了城里当了民工,地里只留下老农守候。老农要带留守孩子,又要侍弄土地,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伺候一条牛,现在又是分田单干,一户养条牛也不合算,合喂也不便。现在的农机越来越多,在偏远农村,也有机耕犁、收割机在突突地冒着黑烟。这对牛和对牛有感情的老农都是坏消息,是噩耗。牛的领地一寸寸流失,在我住过的村子,及周边几个村子,牛在上世纪90年代末就日见稀落,要有,也是一条可怜的将屠的牛,那是乡村屠户买了来,喂肥宰卖的。我有时远远的看着那条牛,它是那么形单影只,那么落寞孤苦,那么委顿憔悴,那么木然冷漠,一点也不似我们儿时放牧的那些牛那样神气、生机、灵性,毛色也暗淡无光,哪似儿时的那些牛们,油滑水光的,绸缎一样,熠熠生光。
我儿时喂的是条黄牛,我常牵它去水草丰美的地方吃草,去溪涧的源头饮水,冬天天寒,我还将家中不多的鸭蛋、鸡蛋打碎用竹筒喂它。这是一条脾性乖戾的中年黄牛,不知是因其脾性乖戾而让人扯破了鼻子,还是因让人扯破了鼻子而脾性乖戾。因它的鼻子破了,缰绳只好象挽牛犊那样挽在头上,牛犊力少,好驾驭,成年公黄牛力大,就难驾驭了,尤其是小儿。然我和牛相处得很相宜,别的小儿都怕牧它,我不怕。我还能让它前脚跪下,让我从它的头上蹬上背去。记得有次我去放牧时,牛缰不知何时从它的直角上滑了下来,被拖踩在牛后,我在前面老捞不着,冒冒失失径去牛栏挽缰,大概它以为我要去揍它,惶急掉头,牛栏只有一牛身稍宽,我低头钻进去时,它也刚好掉头横身,恰恰不差分毫把我顶嵌在牛栏西墙上。我身子被它顶得悬了空,一时惊惧得没了急智。不知是它见我实在太少,我才10岁左右,绝无恶意,还是牛性本善,它只把我顶嵌墙上一倏忽,绝不发力,就赶紧后挫,松放下了我,掉头向里去了。我失魂落魄,从牛栏栅下爬出来,六神定后,检看,只丢了两粒扣子、一只鞋子。真是万幸。回看牛时,它在反刍,浑无事样。本来就没事,是我和它一场误会和巧合。还有一次在上学路上,走在一条窄道上,不知何时,后面来了两条奔牛,当时不知,现在想来还有点后怕,奔牛至我身后时,竞纵身跳过我身旁的水渠往田垄中同向跑了。牛通人性,不肯轻易伤害人类,哪怕它在发怒和受到胁迫时。这点是高尚的,我尊敬牛的这一点。
千年的稻田守望者,牛,老农。老农远远地打量着千年的伙伴,脸孔漠然,不见喜,不见愁,那沟壑纵横的老脸什么表情也没有。牛的长脸上,也了无生意,不喜不愁。夕阳把牛的身影拉得老长,象那缰绳一样的长,老农的身影也拉得好长,比手里拄的锄柄要两个那么长。有风拂过,鸟声滑过,禾苗的枯蔸在牛和老农的脚下企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