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老船工彭岭梅

   杏子镇测水村洛阳湾座落在风景秀丽的测水河畔，半个多世纪前，这里是从永丰到长沙、汉口水路途中一个繁华的水运码头。在测水流域两岸，当年曾有很多靠驾船、造船为生的人，长年辛勤地漂泊在千里长河之上。家住测水洛阳湾的老船工彭岭梅，就是其中一位。

正在驾船的彭岭梅

    彭岭梅今年75岁，祖居洛阳湾，从小家境贫寒，没上过一天学，但自幼对在家门前测水河中过往的商船充满了向往和憧憬，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一名伫立船头，斗风浪、闯险滩的驾船老板。

    1945年正月，12岁的彭岭梅上了一艘货船当学徒，这艘船本有四名船工。那时的船工有着严格的等级，船主是老板兼领航员，其他依次为“头篙伙计”，是大师傅，驾船技术最好的，“二篙伙计”是大师傅的助手，“三篙伙计”一般是学徒，干的是抱藤（因纤绳为嫩竹所织，故称藤。抱藤是每逢逆水需要拉纤时，先由“三篙伙计”身负80余斤，长达近1000米的纤绳上岸发纤，其他人再上岸一起拉）拉纤、抹船煮饭的活，老板只管三顿饭，没有工钱。彭岭梅当了四年“三篙伙计”，终年往返于永丰至长沙、汉口之间，饱尝艰辛，同时也学到了驾船的真本领。

彭岭梅和他的新船

    16岁时，彭岭梅出师了，他想造一只属于自己的船，当老板。他找到了家对岸的造船厂老板，谈了自己的理想，要求造一艘18吨的货船。以往要求造这个吨位船的人很少，面对这个初出茅庐、身无分文的有志少年，老板毅然垫资2100元大洋，按要求给他打造了船只，后来又借1000大洋给他，让他买桐油、石灰，请人将船只作后期处理。

    少年船老板彭岭梅雇了伙记，请人看了黄道吉日，把春汛前的一天作为自己事业启航的日子。货船下水那天，他去测水观音阁烧香拜了佛，还祭了水神，以求生意兴隆，一帆风顺，这第一船货是测水附近一炭行（煤矿）老板赊给他的八吨煤，他既是船主又是货主，煤运至长沙卖掉，返回时，经人介绍，揽得给永丰天灵总（今天青街）的利群商行运送大米、布匹等杂货的生意。跑完第二趟，彭岭梅便还清了造船的3100块大洋。

彭岭梅和他一直居住的老屋

    博风浪、闯险滩，自古以来，行船是最艰苦、危险的职业之一。当年的水路，从永丰到汉口，经测水在杏子江口汇入涟水，在湘潭注入湘江，注入洞庭湖后再汇入长江，漫漫千里长河，激流险滩成百上千，曾吞噬过多少过往船只，见证着船工的辛酸与悲壮。彭岭梅和所有船工一样，历尽千辛万苦，驾船行驶在这条水路上，为了集中船工的精力，保障行船安全，每逢激流险滩，他都会带领全体船工吼唱那首被传唱了千百年的《水路歌》：

    “上有关圣殿，下有观音阁，新打凿头新开逢，远荡五里光德滩；洋津渡、磐长跄，斋公庙、走马滩，洋潭坝里好过场，洋潭湾上水上回；西牛跄、猫中坝，猫中坝上不要怕，梓门桥上打飞脚；枞树潭、牛中坝，水上流，王马洲上打飞脚；下了王马洲，到了跳石步；湾头有个麻拐石，麻拐石下面是牛刀坝；牛刀坝下面是印马渡，印马渡下面滑滩子，滑滩子稳倒来；下了三口子，扯起拖石子，拖起拖石子，挂起桨叶子，漫漫荡来漫漫摇，摇到乌石潭……”

    这段《水路歌》唱的只是水路的第一站，现永丰老桥西头鲤鱼井（河中古井）码头到梓门桥下面青石铺附近的乌石潭。彭岭梅老人说，这《水路歌》要从永丰唱到汉口，一天一夜也唱不完，你那本子也记不完。

“这是当年的码头，有13步石级通到我家的地坪”。

    那时，货船运至长沙、汉口的基本是煤炭、石灰，回运的是大米、布匹等杂货。到长沙一趟，快的时候只需一个星期，如果遇到返航时没有回运货物，要等时，则要半个月到一个月，如果到汉口要等回运货物时，因货物也不一定是一个地方的，跑一趟就要三五个月，甚至半年了。

    在没货物回运的日子里，船老板则会四处找货源。各个码头也都有一些“地头蛇”，对停泊等货的船只收取保护费，还为船老板找货源，赚取中介费。在等货的日子里，船老板会请船工们上岸去街市戏楼、荼馆看戏、喝茶，晚上也常去院行（妓院）寻欢。这些常年离妻别子、行船异乡的壮实汉子，只有在这段等货的日子里能够放松躯体，忘记孤苦，喝茶看戏，拥有女人。

行船洛阳湾

    行船的岁月，虽然历尽风霜雪雨，饱尝辛酸苦辣，但也回报丰厚。彭岭梅老人说，那时，一艘10吨的货船可抵50亩田，他那艘18吨的货船上伙计最多时有七、八人，也就是说要养活七、八家人。连他的哥哥、父亲也都上船当过伙计。

    两百里水路到湘江，十天半月见汉口。在这条漫漫千里水路上，彭岭梅从12岁上船当伙计四年，到当船老板驾船10年，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成立和社会主义改造。1954年，县里成立航运公司，实行公私合营，彭岭梅的船作价850元并入航运公司，从此，这个昔日的船老板成了新中国的国营航运职工，他是船队技术最好、工分最高的大师傅（昔日的“头篙伙记”），1959年结婚，他两双儿女都是在船上出生的。

家门前就是测水大桥

    1960年“苦日子”时期，为了种“30块钱一担的萝卜”，彭岭梅放弃工作回了家。第二年带着妻子去了江西，在赣江流域船上当大师傅，直到1974年才回家，与人合伙造了挖沙船采沙，10年后又造了一艘客船搞客运。

    近年来，测水至江口、洋潭、溪口的水路旅游逐渐升温，彭岭梅在前年又花了18000元造了新船，节假日里，常有城里人租他的船去江口、洋潭、溪口游玩。

    虽然老伴在去年去世，儿女们也都在外面谋生，只有一个读初中的小孙女和他住在一起，但老人的日子过得自由自在，除了租船送客，照料孙女，空闲的时候，他会开着他的客船去下游的梆潭、江口一带钓鱼。我们去采访他那天，他正在梆潭专心垂钓。

空闲时，开着船去钓鱼

    63年的驾船生涯，彭岭梅历尽风浪、饱经沧桑，也练就了他豪爽的性格和健壮的体魄。彭岭梅老人说他还驾10把年船不成问题，但他又感叹道，现在有了公路、铁路，水路不起作用了！

    是的，时代在进步，人虽在但物已非。昔日的木船都变成了铁船，人力变成了动力，现在江河上到处是水库、大坝，即便行船也只能是短途，航道水面宽阔如镜，没有了激流险滩，没有了拉纤号子，不见了片片白帆，同时，也不见了当年船工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