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不是专职外交官,但他的外交思想却和他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诸多方面的活动一样,不仅在当时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对中国近代历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关于曾国藩其人其事,见仁见智,评价悬殊,本文从外交这个角度来探讨曾国藩何许人也。
一 四字外交方针
曾国藩的外交方针有四个字,即诚、信、争、和。按曾国藩的说法,“诚”就是“老老实实,推诚相见,和他平情说理”。因为“我现在既没有实在力量,尽你如何虚强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① “信”是信守已经签订的条约,把列强限制在条约许可的范围之内,抑制其贪而无厌的要求。“争”呢,——对于外国人超越或违背条约规定的行为,曾国藩主张“据理力争”。“和”就是与列强保持和好关系。晚清外交基本国策是“外敦和睦”,于1861年由首席军机大臣奕制订,经咸丰皇帝批准执行,又由慈禧太后贯彻始终。当然,任何臣工在外交方面的方针、路线,都必须服从这一决策,曾国藩不会例外。而曾国藩从主、客观形势的分析,也认定和为贵。 “诚”、“信”、“争”、“和”分别是曾国藩外交方针的组成部份,而不是独立存在的。其中“诚”、“信”与“和”是协调统一的,而“争”与“和”则显然互相矛盾对立。不过,在曾国藩的外交方针里,“争”是局部的,“和”是全局的;“争”是说理之事,是文争,遇到帝国主义蛮横无理,以武力相威胁时,“据理力争”往往难以坚持。正如曾国藩在其书信中所说:“近日关于夷务者,初则壮于颜,后则缄其口,牵一发而全神俱动,往往不克自伸。”曾国藩的悲叹,使人想起一句老话:“弱国无外交”。 但是,“初则壮于颜,后则缄其口”的情况似乎属于一般性的交涉,对于原则问题,曾国藩主张力争到底。同治六年十一月,他在《遵旨预筹与外国修约事宜密陈愚见以备采择摺》中,主张以列强“所要求各事言之,……铁路、轮船、行盐、开栈等事,害我百姓生计,则当竭力相争”,始终不可移易。“如果洋人争辩不休,尽可告以即使京师勉强应允,臣等在外仍必以全力争回;即使臣工勉强应允,而中国亿万小民,穷极思变,与彼为仇,亦断非中国官员所能禁止。中国之王大臣为中国之百姓请命,不患无词置辩,甚至因此而致决裂。而我以救民生而动兵,并非争虚岱:而开衅,上可以对天地列圣,下可以对薄海苍生,中无所惧,后无可悔也。”多么坚定!多么剀切!应该充分肯定,曾国藩的这些见解,体现了爱国爱民的思想,尤其不惜为此而“决裂”,而“动兵”,“中无所惧,后无可悔”,这种凛然的正气,无畏的精神,值得正视。曾国藩屡次反对“借夷助剿”;反对把中国的海军大权交给英国侵略者,坚决主张退回“阿斯本舰队”,都是坚持原则的体现。人们对曾国藩常用“软弱”、“妥协”、“媚外”、“投降”、“卖国”等责骂之词,未免失之偏颇。 在同一篇奏折里,曾国藩对外国使节要求清朝皇帝接见,清廷向外派遣使臣和外国人要求开拓传教等问题,提出了灵活处理的意见。中国是个老大帝国,几千年来,邻国使臣来见中国皇帝,都是以藩屑臣工身份,来朝觐进贡,要跪拜三呼“万岁”。如今西方列强岂肯兴这一套!说来可笑,当时中国已沦为半殖民地,而头脑僵化的清廷上下,仍然放不下“华夏独尊,天朝至上”的架子,以为外国人不行朝觐礼,就大失体统,有损国威。曾国藩指出,可以象道光、咸丰年间对待英、法、美三国那样,仿康熙皇帝召见俄国使臣之例, “以敌国之礼待之,……而不必强以所难”。这就卸下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包袱,解决了一道外交“难题”。向既已通好、彼此往来的国家派遣使臣,清廷既怕使臣辱命,又恐费用浩繁,曾国藩都以为“过虑之词”,提出使臣人才可“物色”、“保举”,“储以备用”,派不派“权仍在我”。“纵或有一二不能专对之臣,亦安知无苏武、班超、富弼、洪浩者流出乎?”后来清王朝的出外使节,果然人才辈出。开拓传教是外国人在已经订约允许传教的基础上,要求扩大传教范围。曾国藩认为,“目前各省郡县,多立教堂,业已拓之,无可再拓”,可答应随时行文保护他们的教,而不必另订条约。以上数端,曾国藩认为:“其害稍轻,不特不与力争,并可有求立应。”“或者至诚所感,易就范围”,“愚臣以为与外国交际,最重信义,尤贵果决。我所不可行者,宜与之始终坚持,百折不回;我所可行者,宜示以豁达大度,片言立定,断不宜若吐若茹,稍涉犹豫之象,启彼狡辩之端。”① 从上述“可行”、“不可行”,“力争”、“立应”等截然不同的主张可以看出,曾国藩的外交思想迁就之中有原则性,坚定之中有灵活性,而诚、信、争、和四字方针的运用,则因时因事而有所区别。
二 “羁縻”的外交思想
曾国藩四字外交方针的指导思想是“羁縻”。“羁縻”就是笼络,即面对列强,妥为应付,保持和好关系,争取时间,以图自强。自强不可能一蹴而成,需要一个相对的长时间,需要一个和平安定的环境,“羁縻”的外交思想,应运而生。 关于曾国藩“羁縻”的外交思想,前人早有论述。张裕钊的《濂亭遗文》说:对于“海疆事变”,“文正公以为不量彼己而轻挑强故,是以国注也;不修备而始久无事,是自削也。是以戢锐养威,对外壹务为怀柔,而内自愤发,以徐图自强之术。”张裕钊所谓“怀柔”,也就是“羁縻”的意思。李鸿章在《曾文正公神道碑》中,对曾国藩的治国之道,有总结性的两句话: “内图自强,外羁縻之”,说的就是“羁縻”的外交思想。 羁縻外交思想的产生,不是偶然的,有它的时代背景。那就是清王朝从乾隆鼎盛后期起,一代不如一代,政治腐败,国库空虚,兵不堪用,民不聊生,国内阶级矛盾日益尖锐,国外侵略势力纷至沓来。道光二十年(1840)四月,曾国藩授翰林院检讨,开始步入仕途;五月,鸦片战争爆发,揭开了中国近代史耻辱重重的扉页。曾国藩平步青云的时空,亦即中国日益沦为半殖民地的时空。咸同年间,经过对太平军和捻、回连续十几年,蔓延十几省的战争,国势每况愈下,外侮与日俱增。对于这种空前未有的危机,朝野上下,震惊惶惑,无以为计,曾国藩也不例外。所不同者,他的危机感更深更重,并从“华夏独尊,天朝至上”的迷梦中惊醒,感到“救国”乃当务之急。同时,他又清醒地看到,中外实力悬殊,和列强硬碰,靠武力与之周旋,是不明智、不现实的。如他在办理天津教案的奏折里,这样分析形势:“倘即从此动兵,则今年即能侥胜,明年彼必复来;天津即可支持,沿海实难尽备。”“中国与外国交接,可偶结一国之小怨,断不能激各国之公忿,使彼协以谋我,则处处宜防,年年议战,实属毫无把握。”如果我们不是戴着有色眼镜而是实事求是研究历史,就应该承认曾国藩的分析是切合实际的。曾国藩之所以具有魅力,之所以值得研究,就在于他不仅把形势看得清楚,而又不因这种极其不利的形势而颓唐沮丧,而苟且偷安。他的对策是“自强御侮”。同治元年五月初七日,曾国藩在日记里写道:“欲求自强之道,总以修政事、求贤才为急务,以学作炸炮,学造轮舟等具为下手工夫,使彼之所长,我尽有之。”看起来寥寥数语,其内涵和实践可不简单,这就不难理解他的“羁縻”外交了。 曾国藩的自强之道,分内、外两个方面进行:对内实行了一系列改革,对外采取引进西方机器设备、科学技术、学习西方文化知识的措施,这就是史学界所称道的“洋务运动”。不过,曾国藩所推行的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改革措施,只能在他的权力范围之内施行,不能在整体上、从根本上改变清王朝的腐败政治。, 改革(内修政事)和开放(洋务运动)是“自强”的两条腿,交替运行;而“羁縻”的外交,则是“两条腿”运转自如的保障。这三者互相结合,是审时度势,揆量己彼,表面上应付,彀子里准备的办法。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贫穷落后、受人欺侮的国家,要生存,要反弱为强,舍此恐别无良方。
三 影 响
从曾国藩去世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中国社会一直和曾国藩生前一样,处在动荡不安,急剧变化之中,而内忧外患、国难深重的局面则一直未变,外交舞台上演出的一直是退让妥协的悲剧。所以人们常说,李鸿章、袁世凯、蒋介石、汪精卫深受曾国藩外交思想影响,和曾国藩一脉相承。这话,也对,也不对。 首先,是曾国藩“羁縻”外交思想的影响造成其后七八十年间屡次丧权辱国的外交悲剧吗?不是!如果八国联军之役中国打 赢了,还会有《辛丑和约》、“庚子赔款”吗?如果“一.二八”淞沪抗战打得日本鬼子拢不了边,中国还会签订《淞沪停战协定》吗?都不会吧!应该说是这几十年间的国情注定了外交能软不能硬。这种特定的历史条件,是适宜“羁縻”外交的气候和土壤,而非“羁縻”外交造成这种特定的历史环境。弄清了因果关系,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认识:近代中国屈辱的外交史,原因是老话一句——弱国无外交,不能归咎于曾国藩。 第二,袁世凯为了复辟称帝,出卖祖国;汪精卫叛国投敌当汉奸,这两个人怎么能与曾国藩相提并论?范文澜判曾国藩为“汉奸、卖国贼”,一锤定音,独领“风骚”几十年,那年头谁敢说个不字!可是,有识之士心里是不以为然的。一个真正:实事求是地研究历史和历史人物的人是决不会这样看的。 第三,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是曾国藩一手提拔起来的接班人,李鸿章与曾国藩一脉相承,毋庸置疑。李鸿章的外交思想是“外须和戎”,在他几十年的外交活动中,始终贯穿着“和”字方针。有人说李鸿章完全继承了曾国藩的衣钵,是有道理的。由于他屡次代表政府和列强签订不平等条约,李鸿章的形象历来就是屈膝投降的卖国贼,令人痛恨!但是,如果我们以客观公正的态度揭开历史的面纱,就会如同发现曾国藩不是汉奸、卖国贼一样,对李鸿章也将另眼相看,因为: (一)李鸿章认为,保持和局,以图自强,“安见百数十年后不能攘夷而自立耶”,与曾国藩一模一样。限于篇幅,举他《复何筱守制军》书中一句话以说明:“明是和局,阴为战备”。 (二)李鸿章是洋务运动的倡导者之一,也是洋务运动的实干家。先是大力发展军事工业,练兵训武;继而创建北洋海军。曾国藩当年“勤远略”的远大理想和晚年规划未来海军的宏伟蓝图,李鸿章初步付诸实现。他又先后开办矿务、交通、纺织等等,加强国防力量,裨益国计民生。这些成就,是中国近代史上饶有生机的一页,亦即曾国藩“自强御侮”思想的实践和发展。 第四,蒋介石很崇拜曾国藩,想学曾国藩,还要求他的僚属、学生和子弟学曾国藩,显然,曾国藩的外交思想对蒋介石是有影响的。30年代,谭日峰著《湘乡史地常识》有这么一句话:“后世不少追慕曾公而学曾公的(“曾公”指曾国藩——笔者注),可是因袭封建思想,昧于世界潮流,藉着一两种小的德目,作虚伪的标榜,那就不免毫厘之差,而有千里之失了。”谭日峰这里所说的就是蒋介石。 咸丰十年,清军江南大营溃灭,苏州、常州不守,面临所谓“江浙糜烂,不堪收拾”的局面。屋漏偏遭连夜雨;英法联军直逼北京,咸丰皇帝仓惶出逃热河,谕令曾国藩派鲍超率军北上驰援。曾国藩经过深思熟虑,奏请在他和胡林翼二人指定一人统兵北援,一个月后因和议成作罢。此次北援虽未成行,对曾国藩却不啻一次严峻的考验。他明知南北(即内外)不能兼顾,但“若不赴君父之难(即国家大难),则既诒后日之悔,复惧没世之讥,成败利钝,不敢计也。”① 历史往往有相同或相似的情况。1931年,蒋介石正以全力在江西“剿共”,发生了“九·一八”事变,日本帝国主义入侵东北,蒋介石以“攘外必先安内”为由,下令不抵抗,坐失东北三省。这与曾国藩对待“北援”一事的态度截然不同。 我认为,软弱、妥协是曾国藩“羁縻”外交的表象,“羁縻”配合对内改革,对外开放,以期“自强御侮”,才是它的实质。 (本文作者:黄埔军校同学会会员、双峰县离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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