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禀生欧阳凝祉先生与竹亭公关系甚好,常往曾家私塾探讨教学方法。他看到曾国藩所写的文章,常常赞赏不已。有一次,竹亭公请他出一个题目考考自己的儿子,欧阳先生便以“共登青云梯”为题命曾国藩写一首律诗。一会儿,诗写成了,欧阳先生看了连连称好。说:“这完全是金华殿朝廷大臣的口气呀!”于是当即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曾国藩。这年就是道光四年(1824),曾国藩头一次跟着屡试不中的父亲从荷叶白杨坪乡间走出来,乘船到省城长沙参加三年两次的童子试。是年,曾国藩仅十四岁。以后在道光五年至道光十三年间,曾国藩一连七次参加考试,终于中了个生员。秀才虽说才“入泮”,然这是人生仕途的第一步。连考七次,更可说明年轻曾国藩对科名的追求,欧阳先生还算有眼光。欧阳夫人由是于这年十二月和曾氏完婚。 道光十四年,曾国藩在长沙岳麓书院学习。因他能诗善文,名声喧赫一时,每次考试,总是第一。这一年,他参加湖南乡试,考中第三十六名举人。这是大界曾氏六百年来出的第一个举人。 接着入都参加会试。道光十五年,曾国藩寓居在京城的长沙郡馆,参加了全国的会试,没有取中,便留在京城里研读经史。道光十六年再一次出榜,仍没有取中,他意识到“生平功夫,全未用猛火煮过”,便走出京城,决定往江南漫游一次。道光十六年,曾国藩经过清江、扬州、往金陵溯江而归。因在京城住久了,所带的钱财被渐渐花费完,弄得经济很紧张,便向时任睢宁县知县的同乡易作梅先生借了一百两银子。在经过金陵古城的时候,他将借来的银子全部买了书。因所借银两还不够,又将随身携带的衣服、皮袍卖掉以补充。等到回归家中时,他将自己所购的《廿三史》全部摆出来,其父非常吃惊。问清其原由,竹亭公既高兴,同时又告诫儿子说:“你借钱买书,我一定会为你还债。你如能圈点一遍,这才不辜负我对你的殷切期望。”曾国藩听了父亲的话很震动,从此以后便黎明即起床读书,直到半夜才休息。他足不出户,几乎整整一年,硬是将《廿三史》圈点了一遍。道光十八年,曾国藩二十八岁。他正月进入京城,寓居城西的登樨堂。三月考中会试第三十八名贡生。这一年湖南考中进士的共有五人,其中宁乡的梅钟澍、茶陵的陈源兖与曾国藩关系最好。四月参加圆明园正大光明殿复试取为第一等。又参加殿试取为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朝考一等第三名,考官将案卷进呈宣宗道光皇帝,皇帝又特别置曾为第二名。五月初二日引见皇帝,改为翰林院庶吉士。这一年,他为自己原名“子城”改名为“国藩”。以后,曾国藩由考试途径一路晋升,十年七迁,连跃十级。由道光十八年的赐同进士出身,先后晋升为翰林院庶吉士、国史馆协修官、翰林院将侍、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士、翰林院将侍学士、到道光二十七年的二品大臣——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至道光二十九年,三十九岁的曾国藩正月诏授礼部右侍郎,八月兼署兵部右侍郎,充任宗室举人复试阅卷大臣。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余生平科名,极为顺遂。” 清人朱克敬的《瞑庵杂识》中有这么一段记载:“曾文正公尝语吴敏树、郭嵩寿曰:“我身后碑铭,必属两君。他任捃饰,铭辞结句,吾自有之。曰: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告万世。” 这“不信书,信运气”之言,是有感而发的。曾国藩平日说过“吾生平短于才”、“秉质愚柔”、“称最钝拙”之类的话,虽是谦语,但他的天分确实算不上超等。秀才考了七次,会试考了三次,也只取在三甲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然而他却异常幸运地点了翰林,而且在翰林院大考中连连得捷。试想,假如他不是早得功名,而是被陷在百无用处的八股时艺中挣扎几年,那就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了陋儒,哪有出头之日?又假如他中了进士之后,不是侥幸进了翰林,只是作为短资历、无背景的小京官或外官,靠心血浇灌的政绩来博取拔用,又哪能在短短数年间,凭考试晋升高位,当风云际会之时,以正二品的在籍侍郎身份来组织湘军、号召群伦呢?这中间确实有机缘巧合的因素。“不信书,信运气”,决非虚言。 曾国藩在道光二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致弟函中说:“功名富贵,悉由天定,丝毫不能自主。”因而反复劝诫各位弟弟:“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他在信中还说:科名这东西误人终身多矣,自己幸而早得功名,未受其害,不然,陷进去,最终成为无学无用之人。他在信中叮咛弟弟们:“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弟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余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 人生的意义决不在于科名仕宦,曾国藩在道光二十九年四月十六日的致弟书中说:“如以此(科名仕宦)为贤肖,则李林甫、卢怀慎辈,何尝不位极人臣,舄奕一时,讵得谓之贤肖哉?”因此,要将科名富贵看透。“若不能看透此层道理,则虽巍科显宦,终算不得祖父之贤肖,我家之功臣,若能看透此道理,则我钦佩之至。” 曾国藩是一个进取心很强的人,他跟自己的弟弟们如此谈科名与人生,并不是阻止他们进取,而是他觉悟到:科名里面,有许多虚假误人的东西,又有许多机缘巧合的因素,是靠不住的。人生的意义应大于科名仕宦,因而希望自己的弟弟发愤读书,踏踏实实做学问,不要抱着侥幸心理,要在人生的道路上做个符合传统道德规范的人。 曾国藩总是力图用自己的人生观改造弟弟们,从这里我们就可看出端倪了。他的这种人生观,对指导和改造我们及我们的下代,还是很有积极意义的。 |